(二)阅读Ⅱ(本题共4小题，16分)
阅读下面的文字，完成6~9题。
火车开往神农架陈应松火车，群山间的利箭，一条灵跃的长蛇，在绿色的森林中飞驰、游动。这是高铁，车厢前的电子滚动屏显示，时速已达三百一十五公里。火车进入鄂西北，开始出现丘陵、山冈，出现松树、沟壑和峡谷中的人家。
高海拔的太阳耀眼灼热，我身旁的那个老人的脸和头上极短的白茬，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动着沧桑的光泽。是光泽，并且迷人，包括他脸上扭曲的条状皱纹，以及半只耳朵上通红的血脉。
他放下前面的小桌板，拿出一个小扁瓶的二锅头，拧开，说：“你来不来点?”
“谢谢，谢谢，我不会喝酒。”
“酒我还有哩。”老人拉开脚下的双肩包，里面有几瓶酒，“这是给我神农架的老哥带的，他喜欢二锅头。这酒存了十五年，我十五年没来看他了。”
“过去从兴山到神农架是没有路的。过去从兴山到木鱼要翻越望风岩、邬家湾、擂鼓台……每一处都是丢命的悬崖绝壁、深山老林，都是阎王鼻子鬼门关。我十六岁参加神农架工程队修路，因为没吃的，个子矮小，营养不良，恰好神农架来我们那儿招工，我心想有饭吃，就报了名。”
“我老哥大头是组长。他说，这娃子太小，我来教他。当时的筑路工程队生活十分艰苦，就是‘一手攥个窝窝头，一手端碗盐菜汤。柴烟熏得泪直流，丢下碗筷钻上床’。但是，大头大头，吃喝不愁。我跟着我哥大头，真是吃喝不愁。大头为了给我长个子、补力气，炖野味给我吃，果然个子嗖嗖地往上蹿。”
“我们修路，叫遇山劈石，遇水投笼。在劈岩石时，我将安全绳系在树桩上，等放炮炸岩的硝烟散去后，我就手握铁撬棍，去放过炮的地方撬掉石渣，清理段面。那天我放下绳子去撬石，左挪右扯，让拴绳的树桩松动了，我连人带桩向崖下坠去。好在我身子轻，落在一丛灌木上，被树杈挂去了半只耳朵，我眼疾手快抓住了灌木枝才没有继续坠落。下面是一个深潭，你晓得那潭叫啥咧?”
“噢，叫啥?”
“棺材潭，掉下去几个人，潭成了活棺材。大头吊下绳子去救我，把我与他绑在一起吊了上来，这是他第一次救我。还有一次，大雪封山，我半夜突然肚子痛，像针刺一般，吃了阿托品也没用，大头扎了个担架，和另一个工人一起蹚雪将我抬下山。医生说，再来晚半天，必死无疑，我大头哥又救了我一命。算起来，大头哥救了我两条命。”
老头捧着酒瓶望着车窗外，飞速驰过的群山十分明朗，天空十分洁净。山峦起伏，峡谷逼仄，列车轻捷，长着滑翔的翅膀往铮亮的地方飞奔。火车是高铁，对的，不是动车，不是闷罐车，不是绿皮火车，不是拖着木材和煤炭的乌黑的货车。高铁将那些沉重坚硬、梦魇般的往事甩到车后，它矢志不渝地拉拽着，一路风雨无阻，一路亢奋隐忍。
“现在嘛，挖几十公里的隧道跟玩儿似的，就一台盾构机，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往前掘进，一个工人都不会死。若是过去，挖一条这么长的隧道，全是馒头刨，錾子凿，填炸药，不知要死多少人。”
“那时候科技水平有限。”我说。
“是呀是呀，可那时候，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劲儿，唱不完的歌。”他敲打着小桌板小声地哼唱起来：“有志青年们，响应党的号召，为开发神农架宝库奋勇向前！举起锄头，拿起钢钎，逢山开路，遇水把桥建，要把平坦的公路，铺满神农架林间……”
火车在隧道中潜行，老人闭着眼睛还在那儿心里哼唱着，嘴唇微微张翁，他沉浸在他曾经有过的青春中。隧道像一张大鼓的鼓筒，应和着他心底的歌声，为他配着器乐和鼓点，唤醒他心中曾有的激情。
“到哪儿了?”
“到了保康。”
“保康，这山里有野人，我们在这里买过粮食，主要是苞谷。我大哥大头，每天上工地都要带点酒，二锅头没有的时候，他也喝农民的苞谷酒。”
“您这次是来看大头老哥，他还在神农架呀?”
“他死了，”老人的声调沉重起来，“大头带着我们伐树，伐的树因为树木太密，加上藤子多，就形成了搭挂树，伐的树不能倒下，靠在别的树上，这样清理搭挂树就十分危险，可大头总是在清理的现场，而要我远离。结果，在清理一棵搭挂树时，一根老粗的猕猴桃藤子把他弹上了半空，再落地时撞在石头上。大头一声没吭地就死了，死在酒馏子岩……”
“我大哥躺在那山上整整六十年啦。路修好后我就去武汉工作了。我在神农架修路时患上了风湿关节炎，走路坐车都很难受，这些年腰椎又有问题，更不能坐汽车了，都有十五年没来啦。现在高铁通了，我说什么也得来，这二锅头，我为大头准备了十五年……”
神农架威严的气象，扑面而来，所有的乘客都把头转向车窗外，这神秘美丽的深山老林，正在天地的某个隐秘之处，静静地闪光。火车到站了，它终于可以短暂地小憩，吐出重逢和归来的人们，又拥抱离别和出发的旅人。
老人背着叮叮啷啷的酒瓶急匆匆下了车，在神农架高铁站长长的月台上，一路像个小学生小跑着。我远远地听见他在念唱：“大头大头，吃喝不愁。大头大头，金银满楼。大头大头，只喝二锅头！……”
老人洪亮、雄壮、开心的声音，在空旷的神农架高铁站回荡。他的眼里汪着晶晶闪亮的泪水。
(有删改)
6.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，不正确的一项是(3分)( )
A.六十年过去了，老人在自己身体不好的情况下依然要到神农架看大头，是因为当年大头很照顾年少的他，并且救过他两次命。
B.老人坠崖时被挂去半只耳朵，与开头对其“半只耳朵”的描写形成照应，通过老人身体的残缺展现了建设时代工人们的付出。
C.老人肯定如今的科技水平，却又通过哼唱表达对过往激情岁月的怀念，暗含对当下社会发展迅速但人们精神空虚的批判。
D.老人两次提到了“大头大头，吃喝不愁”，一次是在回忆刚跟着大头时的骄傲之语，一次是抵达神农架后对旧友的深切怀念。
7.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，正确的一项是(3分)( )
A.“二锅头”这一物象不仅承载着老人对大头深深的感激之情，还贯穿于老人关于修路、遇险被救的回忆中，具有象征意义。
B.结尾处老人在月台上如小学生般小跑、大声念唱，与开篇描写的老人的沧桑外表形成反差，冲淡了全文沉重悲怆的氛围。
C.“我”作为老人故事的倾听者，虽然着墨不多，但给出的简短回应不仅推动了故事情节发展，也隐含着对老人经历的同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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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.小说语言富于变化，写高铁时多用修辞，极有感染力，而写老人用语则转为质朴口语，展现出老一辈建设者的粗犷与真实。
8.文中画线句“高铁将那些沉重坚硬、梦魇般的往事甩到车后，它矢志不渝地拉拽着，一路风雨无阻，一路亢奋隐忍”意蕴丰富，请简要分析。(4分)
9.有评论者指出本文铺设了两条“轨道”，这两条“轨道”形成了强烈对比，却又在旅程终点实现汇合。请结合文本谈谈你的理解。(6分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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