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二）阅读Ⅱ（本题共4小题，16分）
阅读下面的文字，完成下面小题。
一盏马灯刘志军阿翠发觉那盏马灯的时候，正是腊月最冷的那个夜晚。她和掩护伤兵的队伍，已经在山里转了整整九天了。能填进嘴里的东西，早就填进去了。草根、树皮、甚至冻硬的兽皮，可肚子还是空的。
那盏马灯，是在半山腰一处坍塌的窝棚边捡到的。它歪倒在一堆碎石里，玻璃罩子裂了一道口子，却还透着昏黄而温暖的光。看到它的那一瞬，阿翠的手猛地抖了一下，紧接着，她听到自己压低的那声哽咽，就像找到了走失多年的亲人一样，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……
小时候，爷爷每年入冬前都要把那盏马灯擦得锃亮，灌满煤油，挂在堂屋正中间的房梁上。漫长的冬天开始之后，一家人就围着马灯吃饭、纳鞋底、讲古。爷爷讲的最多的，是当年红军过草地的故事。那时候爷爷还小，跟着队伍走，饿得两眼发黑，是一位老班长把最后半块炒面塞进了他嘴里。爷爷说到这里，总会停下来，摸摸阿翠的头说："丫头，你记住，这灯不能灭，灯灭了，路就没了。"那些冬夜，马灯摇晃的光影映在土墙上，阿翠常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，梦里全是暖融融的光。
可是，那样的光景没能留住。
自从鬼子的炮楼修到了村口，村里的日子就全变了。那些穿黄皮的伪军，三天两头进村搜粮抓人，鸡鸭猪羊一概不留。
爷爷就是在那年秋天，把马灯摘下来交到阿翠手里的。爷爷说，鬼子不走，咱村里就没有安稳觉睡；要想睡安稳觉，我就得跟着游击队走，除了这条路，没别的法子了。
从那以后，爷爷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"翠儿，你爹你娘都没了，你跟爷爷过吧。"奶奶拉着阿翠的手，像是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尽了，才说出这句话。
阿翠知道，那年她才十岁。
"爷爷走了，谁给我讲故事？"阿翠仰着脸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没掉下来。
奶奶把阿翠揽进怀里说："等你爷爷把鬼子打跑了，就回来给你讲。"阿翠把脸埋在奶奶的棉袄里，闷闷地嗯了一声。
就这样，阿翠跟着奶奶过了三年。三年里，她学会了纳鞋底、编草鞋，也学会了在鬼子巡逻时把粮食藏进墙洞里。
可是，阿翠没等到爷爷回来。奶奶在一个冬天的早晨，再也没能睁开眼。
奶奶走后，阿翠一个人在村里又撑了半年。直到游击队的交通员找到她，说队伍里缺人手，问她愿不愿意去。
阿翠说："我去。爷爷教过我认路，奶奶教过我藏粮，我啥都能干。"
就这样，十五岁的阿翠进了游击队，被安排在后勤组，专门负责转运伤员和物资。
但是，阿翠没想到的是，入队第三个月，在一次掩护主力转移的战斗中，爷爷——那个她以为还活着的爷爷，为了堵住敌人追击的路口，抱着一捆手榴弹冲进了敌群……
消息传来的时候，阿翠正蹲在溪边洗绷带。她没有哭，只是把那盏一直背在身上的马灯取下来，擦了又擦，然后挂在了窝棚最显眼的地方。
阿翠说："哪怕冻死、饿死，我也不退。爷爷奶奶都没了，我的仇还没报，我往哪儿退？"
自从收到那盏马灯，阿翠一直没舍得点。她想留着，等找到了伤员多的地方再点，好让他们在灯下取暖、包扎。她想用这点光告诉他们，还有人在等着，还有人没放弃。可是，当她把马灯举到伤员们面前时，他们一个个看着那团昏黄的光，眼眶都红了，却谁也不肯先开口说冷。那盏裂了口子的马灯，就那样一直挂在她的腰间。
如果不是那天夜里突然降下的那场大雪，也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。那场雪来得又急又猛，像是天塌了一角，把整座山都埋了进去。在刺骨的严寒里，队员们实在撑不住了，点起了几堆火取暖。这些火在雪夜里确实救了命，可谁也没料到，火光映在雪地上，把他们的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。
天亮的时候，阿翠和后勤组仅剩的六个人，摸到了鹰嘴崖下的河滩。过了这道河滩，翻过前面那道梁，就是游击队的秘密营地了。那一刻，几个人靠在一起，脸上难得露出了笑意。
枪声就是在这时候炸开的。枪声里，一群被惊起的灰雀，扑棱棱地从河滩上的枯柳丛里飞起来，叫声又尖又细，像是在替谁喊疼。阿翠回头的那一瞬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在雪后惨白的天光里，她看见对面的山梁上，密密麻麻全是伪军的身影。主力部队还在梁后面的山洞里，根本来不及转移。
"快，往山梁上打，把敌人引开！"后勤组的老班长喊了一声。
几个人立刻散开，朝着山梁的方向开了火。子弹打光之后，老班长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结了薄冰的河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的手，然后笑了一下，说："娃们，够本了。怕死的现在走还来得及，不怕的，跟我把这条路堵死。"
没有一个人走。
他们把最后几颗手榴弹绑在一起，拉了弦，然后肩并肩站在河滩上，面朝着山梁的方向。雪还在下，风还在刮，可他们站得笔直，像是一排钉在地上的桩子。
后来，主力部队从山洞的另一侧突围了。
三天后，有老乡在下游的冰窟窿里捞上来一只布包，布包里裹着那盏裂了口的马灯，灯里的煤油早就干了，可玻璃罩子上，还留着一小片没化完的霜花……
（有删改）
6．下列对文本相关内容的理解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3分）
A．阿翠看到马灯时手猛地抖了一下，压低声音哽咽着捧起来，既写出了她在极度饥饿寒冷中见到光的激动，也暗示了这盏灯对她非同寻常的意义。
B．爷爷把马灯交给阿翠时说"这灯不能灭，灯灭了，路就没了"，这句话既是对马灯的珍视，也是对阿翠的嘱托，为后文阿翠始终带着马灯做了铺垫。
C．伤员们看着马灯眼眶都红了却不肯先开口说冷，是因为他们知道煤油珍贵，不想浪费这最后一点光亮，所以宁愿硬扛着寒冷。
D．队员们在雪夜点火取暖导致暴露了行踪，说明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，生存的本能往往会压倒军事上的警惕，这一情节具有真实的战争质感。
7．下列对文本艺术特色的分析鉴赏，不正确的一项是（3分）
A．文中"那盏裂了口子的马灯，就那样一直挂在她的腰间"一句，用"裂了口子"这一细节暗示马灯的残破和阿翠处境的艰难，以物写人，含蓄深沉。
B．文章通过对比手法塑造人物，如阿翠在爷爷奶奶去世时"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"与后来得知爷爷牺牲时"没有哭"形成呼应，展现了她隐忍坚强的性格。
C．"一群被惊起的灰雀，扑棱棱地从河滩上的枯柳丛里飞起来，叫声又尖又细，像是在替谁喊疼"一句，以灰雀的惊叫渲染了战斗来临时的紧张与惨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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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．文章以全知视角叙述阿翠的经历，将她的过去与现在交织呈现，使读者既能看到战争的残酷，也能感受到人物内心的温暖，增强了作品的感染力。
8．文章第三段对阿翠家中冬夜围灯场景的描写有什么作用？请结合文本简要分析。（4分）
9．有人评价说："刘志军的小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马灯，光不亮了，可那点余温还烫手。"请结合本文，谈谈你对"余温"的理解。（6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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